第4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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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清匀看着自己卑劣的念头,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恶。
他与她,自起始便不同。
她的痛苦由他而起,他想要的与她所念所求相背相离。
但他不能。
他不能那样做。
心口剜疼,谢清匀自残般细细感受着蔓延的疼痛,“四娘,我没有资格留你。”
泪水濛濛,秦挽知再度落下了泪,她很想哭起来,说不清缘由,也无法道明。
也许是他说对了对他的心结,也许是他不加矫饰的坦白,也许是结局已定的和离。
谢清匀为她擦泪,“别哭。”
他笑:“你要开心。”
他重新倒了酒,递到她手边:“今晚到这里可以吗?酒还没有喝完,我们明天再继续谈好吗?”
秦挽知深深呼吸,忍住了酸涩的眼泪,开口不能,无声点了头。
谢清匀牵唇笑了笑。
成亲时,他们连合卺酒也未曾喝过。
如今要借薄酒,慰在即的离别。
……
她喝得不多,却很快醉了。
秦挽知安静地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。跳动的烛火勾勒着她的侧颜,一缕发丝飘斜,沾着未干的泪痕。
谢清匀拨开头发,手掌停在半空,难以落下,也难以收回。
眼睫还是湿的,很像多年前的她,也在醉梦中流了眼泪。
只是,也有不同,这次终于是解脱,是结束。
他摸了摸她的头发,俯下身,动作轻缓,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,安置于床榻之上。
谢清匀默然伫立,目光刻印在她的眉宇之间,静静地凝望着她,指尖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,仿佛在触碰一个即将消散的梦境。
他的眼神深深,揉碎了多般情绪,又沉淀进深不见底的渊海,融入漆黑的夜色。
他切实地要失去她了。
这一认知化作一股蛮横的力,瞬间掏空了他的心神,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。
谢清匀去往了慎思堂,锁上门栓,与外界隔绝。身影沉入椅中,他只身一人枯坐,同漫漫长夜不眠。
带锁的盒子就在手边,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,谢清匀迟疑怯懦,迟迟不敢下决定。
他在她眼中是什么样?
从前总是得到她的夸赞,他也想,也在维持,而今却已然露出了不堪的真实,是否还要继续糟糕下去。

想到她要离开,心脏难忍地跳动,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在撞击胸腔,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却又不可抑制的,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着她的离开。
天边亮色起,一夜未合眼的谢清匀带走了带锁的盒匣。
他把盒匣连同钥匙搁在了妆台。
秦挽知发现时,谢清匀不在屋内,她没有贸然开启,钥匙捏在掌心戳陷了肌肤。
许久后,感知到微弱的疼痛,秦挽知不曾松懈,直到听到了推门而入的声音。
脚步声沉稳,是谢清匀。
昨日过后,现在看见对方隐隐感到有些奇怪,不知该怎么面对。
谢清匀没有走得太近,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:“等你离开后,再打开好吗?”
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,欲出口的问声也没能说出来。
他既这样说,秦挽知应下:“好。”
言罢,一时双双沉默无言。
片晌,谢清匀在袖中握了握拳,道:“离开谢府后要去哪里,鹤言灵徽怎么办,把这些事情安排好再走吧?”
谢清匀:“这些日,我就睡到隔间。”
秦挽知垂下眼,话说出来就两个字,她的确也没有安排妥当,不说府中事务,孩子们怎么解决。
“鹤言灵徽就留在谢府中,跟着你比我要好。”
秦挽知难免伤怀,强撑着精神继续:“汤安,他是我带来的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,谢清匀知道她的顾虑,说道:“汤安留在府中吧,环境已经熟悉,住得也习惯,谢府养一个孩子不成问题……况且,鹤言灵徽都没能跟你,汤安若跟着你,他们心里不知要怎么想。”
提起孩子都似沉重了几分,秦挽知之前想的就是把汤安带走,这时她也犹豫了下,只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虽这样说,耽搁下去又不知几时,他怕她忧心,谢清匀从袖中掏出窝了好久的纸张。
伴随着纸张的展开,秦挽知几乎一瞬息就明白了那是什么。
纸上墨迹新鲜将干,写上了他的名字,另一侧空空,只待女方签下名字。
回澄观院前,谢清匀在慎思堂写的,那个曾经相伴的书房,充斥了墨香和回忆。
谢清匀竭力维持声线的平静:“和离书写好了,你拿着。”
他把和离书放到带锁匣盒的旁边。
“你想走随时可以,府中事与你再无干系,实际你想现在走也……可以理解。我只是想说你不必仓促,若离开后的事宜还没有安排好,我也可以帮你。”
余下的话他没有再说,临近年关,他们答应过孩子们要去放灯,如果可以,能不能过了年之后再走。
这些话太过于挽留意味,也挟带着无形的逼迫,谢清匀不想她受此影响。
秦挽知怔怔看着这纸和离书,就这样简单,待她签好名姓,他们就没有了关系。
她嘴唇翕阖,未能出声。

第40章 明华郡主
当初年纪轻,苦闷深,未能与亲人纾解,和离念头在不被理解中迸发而出。
那晚流逝消尽的勇气,现在却仿佛触碰到了尾巴。
两人片言不发,唯余空气中的松墨香渐渐扩散开来。烛灯暖风,红袖添香的过去早已远去,毛笔挥洒的是在此刻截止的关系。
谢清匀立在一旁,目不斜视,看着秦挽知在和离书上书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他们的名字挨在一处,仅短短间隔一指。
他们离得也近,一步之远,他只消挪动半步,他们的衣衫会相触,他能碰触到她。
但他们是什么关系?
他们之间换了身份。
谢清匀放轻了呼吸,望着眼前的白纸黑字。
不是轰轰烈烈,没有争吵,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,如同无数次的日常,像
梦一样,结束了他们的夫妻关系。
已经写好了,秦挽知手中的笔杆却握了又握。
再一次后,她终于放下了毫笔。
将和离书递给他,想说些什么,看见了人,对上了视线,便哑然不知说什么了。
他自她手中接下了和离书,像带来时那样,放进了袖中。
这等时候,真不知要说什么话,沉默弥漫之际,谢清匀拢了拢大袖,与她道:
“时候不早,我该要去上值……四娘,委屈你了,你且暂留些日子,余下的事我们再行处理,找时间与他们说清楚。”
他们的和离像成亲一样仓促,一夜之间成了夫妻,一夜之后签下了和离书。
谢清匀是当朝丞相,又因众所周知的缘故,他们的关系状态本就为众人关注。两年前单单明华郡主回京就能血雨腥风,谣言不止,更莫说明日郡主回来,若在这关节对外声称和离,难免引起猜测,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她可以不在意风言风语,但也不想过多影响谢清匀。更莫说,他也为她着想。秦挽知没有反驳的理由,应了下来。
只是在谢清匀走后,后知后觉地生出奇怪之感。
她环顾居室,有些不真实,原来离开的步伐可以这么简单地迈过。
更是从未想过,也无从畅想,仅仅身份的剥离就能使她获得难得的平静。
她犹如初生的婴孩,重新认识自己,属于自己。
然而,又因她太过顺当自然地在心中抽离了身份,她产生了不能忽视的局促和茫然。
秦挽知走到妆台,带锁的匣盒还在原处,她静静看了一会儿,抚过刻纹棱角,微凉的锁在掌心滑过。
一个特殊的盒子,很难不引人注意,谢清匀的话还在耳畔,她收起钥匙,把匣盒放进屉中。
秦挽知叫上琼琚,两人计算这些年积攒下的钱财,足够换个地方生活。
同样的道理,总不好留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京城,不论是谢府还是秦家,她都没有多少联络的意愿。但毫无牵挂也是作假,一双儿女还在这里,她亦不想离孩子们过远,希望还能有机会见到面,左思右想,和琼琚对着舆图寻找着合适的地点。

琼琚遗憾叹气:“可惜,宣州和裕州都离得太远。”裕州是秦挽知的老家,也是周榷曾任职的家乡。两个地方都待过很久,已是熟悉。
记忆里某一处闪过,秦挽知急忙翻开舆图,带有目的性地一番寻找,终于停了下来。
秦挽知甚少出京,走过最远的地方是丁忧回的宣州。返京过程中,一行人曾在京城邻近的小县中歇脚。
小县里他们在客栈度过了一夜,那天弯月挂在天穹,远处是京城,六街灯火,一派繁华。
客栈旁的小巷中偶有商贩,再往后的居所可听谈笑。秦挽知记得她还曾和谢清匀说过,这个小县和宣州他们住的巷子很相似。而那时是她对宣州生活的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