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础的检测操作完毕,江畅然将石头重新锁回保险箱,安置在地下三层,把得到的数据传输给韩心明。
地面上,天色早已暗下,乌云随风翻滚,星光沉寂不明。
他点开手机屏,没有新来电,也没有新消息。
小红点依旧停驻在那栋大厦,没挪过窝。
不太好的预感开始萦绕,江畅然再次拨打沈云飞的电话,得到的仍是无感情的电子女音:“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……”
他轻叹口气,联系了冯明。
若非今日这场变故过于异乎寻常,他也不想再派专人去盯着沈云飞。
冯明非常机灵地汇报起任务目标的情况:“喂,江少?沈先生目前在他们公司楼下呢。我看他一个人在大厅里坐了挺久,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人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江畅然系好安全带,又道:“你可以先回去了,今天辛苦。”
冯明:“不辛苦不辛苦,那我先撤了。”
他挂断电话后不过半分钟,银行卡进账的通知就传了过来。
“靠,真赚!”冯明看着那串数字,乐开了花。
他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窗,又偷偷打量起愣坐在对面大厅沙发上发呆的沈云飞,猜想起这人与江畅然的关系。
人与人之间能处得下去,深入来讲无非三种身份,亲人、友人、情人。
按江家的情况,他们总归不大可能是失散多年的兄弟。
而单就看江二少这么上心的程度,他们还住一块儿……
虽说冯明觉着两个男的关系铁些也无可厚非,但仍判断他们之间应该超过了朋友的程度。
按理讲,江畅然每次给的巨额款项中应当有封口费的成分在,但江君明和江畅然是一家的,他和老胡也都是为江家效命。
万一江君明问起最近都在帮江畅然做什么事,该怎么说呢?
冯明纠结了会儿,宽着心想:管他呢,被问到的时候再说!
他收回视线,压低帽檐,迅速离开了此地。
半小时后,江畅然在狂风呼啸中到达大厦大厅时,沈云飞仍支着头呆呆地窝在角落的沙发里,神情恹恹的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等到江畅然本人都杵在跟前了,他才反应过来,轻声唤了句:“江医生。”
江畅然其实并不习惯医生这个称呼,但鉴于眼前人是他唯一的病人,他还是应下了。
江畅然蹲下身,去牵沈云飞的垂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尖凉凉的,像是被穿堂风带走了过多温度。
两人指节交错,他抬眸仰视沈云飞的脸,低声问道:“手机怎么关机了?也不回消息。”
沈云飞一怔,想起那几个显示着江畅然名字的来电,解释道:“下午警察来问话……一直在响,就关了。后面手机没电,忘记充了。抱歉。”
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回缩了缩手,到底没能离开江畅然的钳制,反倒被对方扣得更紧。
“警察为什么来问话?”
“是因为……”,沈云飞垂下眼眸“有同事跳楼自杀了。”
江畅然挑眉:“姓温的那位?”
“不是。”沈云飞吸了吸鼻子,有点抗拒继续这个话题,便说道: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江畅然把他牵起身,往停着车的方向走去。
手被攥得有些紧,骨骼都挤得有点儿泛疼,沈云飞轻微地试着挣了下,没能挣脱,也懒得跟江畅然拉扯,便由着对方这么牵了。
路过那片深色的地砖时,生理上的不适激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,连带着手臂也颤了颤。
沉默有时是缓解情绪的良药。
沈云飞一路上都低落着没言语,江畅然却也不出声,安静地做一个司机。
回到租屋里后,沈云飞把手机拿去充电,又擦了擦有点积灰的座机,开始打电话。
第一个打给家里,母亲仍泡在麻将馆,随意回复着儿子的关心,顺便提到他爸这会儿跟着邻家老头钓鱼去了,不带通讯设备的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牌上,眼见着就要赢牌,不久就撂了电话。
第二个打给沈天翔,弟弟说这周挺忙,在准备材料,过两天就要回家乡那边做科研调查,也会回去看看爸妈,让他不用担心。
一切都好,大家都在各自的轨迹上安然前进着,跟往常一样平凡。
沈云飞松了口气,心间那种上不来又下不去的惶然感终于慢慢开始消退。
中途,沈天翔忽然试探着问了句:“哥,你是不是在跟人处对象呢?”
沈云飞瞟了眼厨房里正埋头做料理的身影,“唔”了声,又补充道:“算是吧。”
沈天翔的语气莫名有些激动:“什么叫算是,回头给我介绍一下,我得给你把把关啊。”
沈云飞敷衍起来:“恩,下次再说。”
两通电话问清了家里人的近况,而关于他自己,他几乎什么都没说。
沈云飞放下座机,走到江畅然身边,见对方手里捏着勺,正搅和一锅蘑菇浓汤,香味上升又缠绕。
他有些心虚地问道: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?”
毕竟鸽了江畅然的电话和消息,人家毫无怨言的既当司机又当厨师,再把人继续晾下去,沈云飞心里属实有点过意不去了。
江畅然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不推辞:“倒杯水吧,我渴了。”
沈云飞点点头,把接好水的杯递给江畅然,看着透明凉水顺着杯壁延淌入薄红的唇。
他别开眼,看向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的浓汤。
江畅然把杯子随意放在一旁,边端起锅把汤倒入餐具中,边问:“下午给我打电话,是什么事?”
沈云飞现在没办法说清当时的想法,他舔舔嘴唇,含糊道:“也没什么。”
江畅然单刀直入:“是那个同事?”
沈云飞低眉:“恩。”
江畅然没再问下去,而是说道:“吃饭吧。”
晚餐很顺利,两人随意聊了些天气和应季的食物,很轻松的话题。
只是到洗澡的时候,沈云飞就没那么轻松了。
早起时昏昏沉沉,穿个衣服都费劲,白天又经历那么大件事,他现在才把注意力完全放到自己身上。
肩膀上未消的齿印,前胸仍有些红肿的乳肉,还有腰侧遗留的青痕。
……总不可能是他晚上睡着睡着,梦游跟人打了一架。
还打得满身旖旎。
水温调低,沈云飞洗了把冷水脸,试图回想起昨天到底都经历了什么。
记忆恍惚,像被关到不透明的罩子里,强行在脑内隔出一块刻意而模糊的空白。
这种讨厌又熟悉的感觉和小时候那次很相似,难不成他患了间歇性失忆症?
对于记忆的缺失没有什么头绪,但沈云飞可以合理推断,自己身上这些痕迹十有八九跟江畅然脱不了干系。
可他又无法在丢失记忆的情况下确定,这些是否是出于自愿。
沈云飞换好睡衣,装着满脑子困惑走到卧室,果不其然发现江畅然就靠坐在床头。
只是对方眉宇微蹙,手指点着耳侧的蓝牙,膝上摊着个笔记本电脑,似乎正在和谁通话,Y国语一句句往外冒,听语气应该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。
沈云飞忽然想到,按他们的约定,今天确实该轮到江畅然睡床了。
他拿起床上另一个枕头,打算先窝回沙发,等对方空了再聊聊昨天的事。
正当沈云飞抱着软枕要离开卧房时,江畅然突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,截停了道。
江畅然抬首看着沈云飞,墨黑的眼眸似有不悦情绪涌动。
他声音压低:“去哪?”
沈云飞还没来得及说话,蓝牙那端先冒出了一串语音声,江畅然又切回Y国语言做回复,但仍没放手。
总不好打扰别人的交谈,沈云飞拨了一下江畅然拽住他的指节,没能拨动
他只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云飞甚至都没能看清江畅然接下来的动作,只觉得对方高大的身影晃动了下,回过神来时江畅然已经站在身前,单手环住了他的肩颈。
通话还没有中止,Y国语言较S国而言元音更多,听起来应该是婉转的。
但江畅然低沉的声调让这些他听不懂的语句显得更性感。
江畅然垂着头,温热的吐息就在他耳侧,吹得那处细小绒毛跟着颤动,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潮热起来。
沈云飞的脸“唰”一下子就红了个透。
他抱紧了怀里软绵绵的枕头,伸出只手去抵江畅然,想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些,却只能感受到控着他肩膀的那只手更加用劲。
耳畔的语速快了些。
一句话说完,江畅然把耳机关掉取下来放到一边,捉住沈云飞想要抗拒的那只手,垂眸再次问道:“去哪?”
目光好似有了实质,把男人逡巡的每一
处肌肤都点起微弱火星。
“……客厅。”沈云飞看向一旁的墙壁,想转移注意力,避免莫名的温度继续升高。
江畅然抚上沈云飞睡衣领口的边缘,白皙的肩颈肌肤与棉布的交界处,指尖沿着锁骨前进,往布料下稍稍探去,就能碰到那片留有齿痕的皮肉些许肿起而不平整的边缘。
是咬得狠了些,江畅然想。
他柔声问:“在生我的气?”
沈云飞感受到了江畅然在摸哪里,他缩了下脖子,顺着道出疑惑:“不是。昨晚是怎么了?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”
听到这句,江畅然放心了些。
他拉着沈云飞的手坐回床边,望着对方的脸,语气肯定道:“昨天你跟我说要一起睡床。”
“呃,是吗?”沈云飞真记不起来了。
江畅然收回手,低下眉眼:“所以今天你又要反悔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沈云飞心想,怎么他这副表情,搞得自己跟个睡了人就跑的混球似的。
沈云飞认命般将枕头又放了回去,背过身拉起被子躺下。
他面朝着柜子,忍不住咬着唇暗想,怎么就记不起昨天是如何心平气和的跟这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的。
“要留灯吗?还是全关。”江畅然的声音很近,像是贴着他的后颈说话。
沈云飞往薄被里缩了缩,又反思起来,算上记不清这次,都跟对方睡过三次了,搞不懂为什么还会紧张成这样。
于是他心一横,闷声道:“全关了。”
“啪嗒”声后,视线中的形状被夜模糊了轮廓,渐渐融成一片全黑。
急风在紧闭的门窗外“呜呜”地穿梭,房间内渐渐静谧下来,唯有心跳音和呼吸声有些明显。
沈云飞闭上眼,尽量放平呼吸,放空身心。
漆黑中,时间流逝,思绪宛若断了线的纸鸢般在脑中游荡乱飘。
各种念头无序地飞来穿去,却又霎时齐齐定格在那张离得极近,又极其扭曲痛苦的熟悉面容上。
沈云飞惊得倒吸了口了凉气,倏然睁开眼,可眼前仍是看不清事物的黑,仿佛可怖事物随时会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。
后背冷汗直下,他不自然的微微发抖。
暖黄微光及时点亮,沈云飞下意识转过身,去追寻那处让人心安的光源。
他抬眼看着支起半身的江畅然,因惊惧而些微汗湿的面庞被对方的手掌拢住。
江畅然的指尖移向沈云飞的额侧,墨色双眸投下柔和视线,他问道:“做噩梦了么?”
沈云飞的眼神慌乱逃避:“不,也没睡着,就是……”
喉结滚动,停顿片刻后,他也坐起身,继续道:“突然想起那个跳楼的同事。”
江畅然:“你亲眼看见了,是不是?”
沈云飞低头,手指揪起薄被:“恩,我当时在一个有落地窗的办公室,然后望着外面的时候,就突然……”
那阵窒息感仿若又从深渊里爬出来,攥住了他。
江畅然覆上沈云飞的手,温度顺着肌肤传导,提供持续的安定感。
他轻声安抚:“没事的,继续说。”
沈云飞半捂着脸,言词逐渐失去条理:“我其实,我觉得如果当时……不,在那之前,能多做些什么,他就不至于会是今天这样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可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好。”
当事情已成定局,回顾来时的路,转机似乎曾在许多地方出现过。
没能坚持下去的陪伴,态度消极的回应,发觉不对劲时刻意的忽视。
冷漠与恶意不知何时在个体间不断蔓延,人们不经意间互相倾轧,仿佛都变成一只只不安的刺猬,尖端对外的同时,也不知何时会刺伤自身。
江畅然却沉声道:“他有自由选择死亡的权利,你不必过于自责。”
沈云飞蹙眉看向他,对这句话抱有不解。
江畅然解释道:“诚然,来自周围人的善意与温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阻碍类似事件的发生。但人终究是独立的个体,在无法透过对方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的前提下,你几乎没办法完全明白他最真实的需求。”
“换位思考终究带着自身独一无二的经历熏染,人类间互相理解的桥梁其实由潜在的相互妥协支撑。”
沈云飞眨眨眼,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,我现在后悔那些没能做到的事,即使没做也是对的吗?”
江畅然捻着沈云飞
的发尾,声调放的柔缓了些:“其实没有对错。或者说,对与不对,只取决于你内心怎么评判自己的行为。你感到后悔和难过,是觉得当时应该更用心去对待对方,而现在已经永远失去了可补救的机会。”
“这类事的成因是复杂的,它的发展并非可控的既定轨线,不是说真的有机会弥补,就一定可以完全避免结果的发生。”
这些话听起来有些超然的淡漠,却又不无道理。
沈云飞明白这是江畅然的开导方式,他放松了下来,不禁揶揄道:“真是理智而清醒,江医生。”
江畅然浅勾嘴角:“但至少,你发现了自身不想继续被外界环境裹挟着改变的那一部分。”
沈云飞蓦然感到心脏宛若被一支箭矢射中,并不疼,只是像被穿透了。
纯真本意被数不清的纠结与盲从后的自我唾弃遮盖,却忽然被这句话点醒。
他将手掌翻过来,与江畅然十指交握。
他抿了抿唇,说道:“你说,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从本质上来说是互相妥协。可我不这么觉得。”
江畅然:“恩?”
沈云飞侧首抬眸,直直地看着江畅然,说道:“哪怕只有一瞬间,世界上也一定存在不必妥协而相通的心意。”
明明是他去看对方,却好似被那双墨黑深邃的眼眸捕获了一般,止不住的被吸引其中。
热意不知从哪里开始燃起,席卷着面颊的肌肤,在缩短的距离间灼得人心跳加速。
呼吸交织相绕,理智失控边缘。
沈云飞红着脸,轻声请求:“现在我……可以吻你吗?”
回应他的是后颈被温热掌心用力抚住。
唇瓣相贴,濡湿于吮吸间,喘息沉重而轻乱。
黏腻又温情的亲吻诱哄着他不断向深处沉迷,有什么危险而荧惑的顺着逐步收紧的拥抱暗涌。
指腹下触及到发烫而绷紧的肌肉,沈云飞觉察到江畅然的情动似乎更盛。
心尖一悸,那种慌张到想要逃跑的感觉又开始作祟。